第十话 「双亲」

九头龙完全断气后,魔力结晶也同时解除,里面的塞妮丝跌到地上。

她还活着。

虽然没有恢复意识,不过确实还有呼吸。

周围有几十个巨大的魔力结晶,和形成九头龙鳞片的大量魔石散落一地,房间深处还堆着大量的魔力附加品。卖掉的话可以获得一大笔钱。

然而,没有任何人兴高采烈地去捡。

我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,好像身在梦里。会被动回答问题,却什么都没在思考。很像是有其他人在擅自替我回答。

明明处于这种状态,我却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态度来处理后续事务。

保罗的遗体当场就火化了。

虽然我心里也有想把遗体带回去,或是至少要让塞妮丝看看遗容等各式想法,最后还是按照周围的指示,举行迷宫牺牲者的葬礼。

我使用火魔术后,保罗的遗体很快就只剩下骨架。

找艾莉娜丽洁确认直接埋葬是不是有可能会变成骷髅兵后,得到了肯定的回答。因此,我决定把骨头敲碎带回去。我用土做出一个小罐子,把保罗的骨头放进里面。

留下来的遗物只有三件。

保护保罗上半身的金属铠甲。

对手越硬就能造成越大伤害的魔力附加品短剑。

还有,那把在我出生时保罗就已经带在身边的爱剑。

「……」

我产生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心情。

尽管连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什么心情,却觉得胸口被勒得很紧。

「我们回去吧。」

在回去的路上,我没派上多少用场。

有打倒敌人,也能使用魔术。但是脚步非常不安定,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走路。要不是有洛琪希紧跟在我身旁,或许已经踏中转移陷阱。

然而无论我犯下多少失误,都没有人说任何话。

艾莉娜丽洁、洛琪希、塔尔韩德和基斯,每个人都不发一语。

没有抱怨,也没有安慰。所有人都默默无言。

塞妮丝一直由哪个人负责背着。途中曾发生激烈战斗,但是她在迷宫里都没有醒来。我虽然有点不安,不过还是自我安慰说既然塞妮丝有在呼吸就是还活着。

我们花了三天,终于脱离迷宫。

我不记得回到城镇之后,自己对出来迎接的三人说了什么。

详细说明是由艾莉娜丽洁和基斯负责。

雪拉崩溃痛哭,维拉也带着大受打击的表情瘫坐在地。

即使看到这种光景,我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莉莉雅不一样。她摆出如同面具的表情来隐藏真正情绪,将我紧拥入怀。而且还讲了些慰劳我辛苦的发言,要我好好休息,把后面的事情交给她处理就好。

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掏空了,只「嗯」了一声,对她点点头。

回到旅社后,我脱掉长袍,仔细一看才发现肩膀附近破了一个大洞。虽然觉得必须补好才行,最后还是把长袍扔进房间角落。

连魔杖和道具袋也一样,所有东西都随手丢到长袍上面……

然后往床上一倒。


★ ★ ★


那天晚上,我作了个梦。

在梦中,我恢复成以前的模样……一个肥胖自卑的尼特族。

但是,人神没有出现,也没有前往白色的房间。

这是前世的记忆。没错,是前世的梦。

我无法判断确切时间,不过对眼前光景还有印象。

是家里的起居室……前世的家。

梦境里,前世的双亲正待在起居室商量关于我的事情。

或许因为这是一场梦,所以我听不到声音。然而很不可思议的是,我可以明白他们是在讨论自己的事情。

那个时候的双亲是不是在担心我?

结果,我连他们的死因都不知道,就离开了那个世界。因为两人同时死亡,我想应该不是生病。是意外吗?该不会是自杀吧?

他们在临终的时候,对我有什么想法呢?对我这个厚颜无耻的尼特族抱着什么样的感觉呢?大概觉得焦急,也觉得丢脸吧?

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。

母亲偶尔还是会来看看我的情况,父亲从某个时期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任何话。

他们死去时,脑中曾经闪过我的事情吗?

至于我自己……我连葬礼都没参加,是在做什么呢?

也没有帮双亲处理后事,到底是去做什么了?

为什么自己连葬礼都没有出席?

因为我害怕。明明双亲死了却却毫不伤心的我,害怕别人的眼神。

害怕那种像是在看人渣尼特族的眼神。害怕敌意,轻蔑。

当然不只是因为那样,我不是那种老实的家伙。实际上,那时候的我对双亲的死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好悲伤。

我对双亲的感情并没有深厚到会为他们感到悲伤的程度。

比起悲伤,担心自己往后该怎么办和觉得事情不妙的心情反而更加强烈。我连自身的将来都无法好好正视。

我不是想要为自己辩护,不过我还是认为当时的反应无可厚非。毕竟在那种走投无路的状态下,一旦失去最后的藏身处,一旦还没下定决心就被丢进茫茫大海中,不管是谁都会想要逃避一下现实。我确实感到后悔,但是我没办法责备当时的自己。

可是,至少……是不是至少该参加葬礼会比较好呢?

虽然我不确定当时的自己会不会因为那样而产生什么想法,不过是不是至少该看一下双亲的遗容?是不是至少该帮他们处理一下后事才对?

保罗他……他的遗容是什么模样?

他并没有露出满足的表情。但是,嘴角带着总算松了一口气的微笑。

保罗那家伙,最后是想说什么呢?

我前世的双亲,又是带着什么表情死去?

自己为什么没有去看一下呢?

我好想现在回去,去看看双亲的脸孔。


隔天醒来之后,我的状态糟透了。什么都不想做的心情支配了全身。

不过,我还是勉强把自己哄下床,然后移动到隔壁房间的莉莉雅和塞妮丝那里。一看到我,莉莉雅惊讶得瞪大双眼。

「鲁迪乌斯少爷,您已经不要紧了吗?」

「……嗯,暂时没事了。毕竟也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休息吧。」

「我想就算您继续休息,也不会有人批评什么。」

我很想按照莉莉雅说的再躺回床上去。

但是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有所行动的心情更加强烈。

「请让我待在这里。」

「……也对,我明白了。请坐吧。」

结果,我们决定两个人一起观察塞妮丝的状况。

她已经睡了好几天。

在迷宫内三天,从迷宫回到这里又花一天,算起来已经四天没醒。

如果只看表面,会觉得她只是在睡觉。

明明已经沉睡好几天了,也没有特别消瘦,反而看起来很健康。

本来以为塞妮丝的外表应该会变得更有年纪一点,实际上并非如此。脸颊和双手摸起来都带有温度,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可以感觉到呼吸。

可是,她就是没醒。

难道塞妮丝会一直保持这样吗?保持这样下去,然后衰弱而死吗?这种想法从我的脑里闪过。不过,我没有说出口。可以不说的事情,还是别说出来会比较好。

我和莉莉雅静静地看着塞妮丝。维拉和雪拉有时候也会过来,跟我们聊一些话题。但是,我不记得到底聊了什么。

还和莉莉雅一起吃饭。我并不觉得饿,几乎食不下咽。虽然喝水硬吞,却卡在喉咙里差点吐出来。

午后,塞妮丝的情况发生变化。她在我和莉莉雅面前发出小小的呻吟声,慢慢睁开眼睛。

「唔……」

在场的人包括我和莉莉雅,还有维拉。

维拉立刻跑去叫其他人。

塞妮丝想要起身。

一般来说,卧床多日之后,应该很难撑起身体吧。然而塞妮丝虽然有莉莉雅出手协助,却几乎是靠自己的力量坐了起来。

「早安,夫人。」

莉莉雅带着微笑对塞妮丝搭话。

塞妮丝看着莉莉雅,脸上是刚睡醒时特有的茫然表情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她发出声音,我还记得这声音。仔细想想,自己在这个世界诞生后,第一个听到的好像也是塞妮丝的声音,是一种会让人感到安心的声音。

我松了一口气。

保罗不幸丧命。不过他想救出的对象得救,而且平安活着。保罗的意志最后有成功实现。

塞妮丝知道保罗的死讯后想必会很难过,说不定会伤心落泪。

但是……至少我要和塞妮丝与莉莉雅一起分担失去保罗的悲伤。

「母亲……」

只是,这件事不必现在提起。

等状况稳定一点,她也确实理解现状以后再说也不迟。

只要慢慢循序渐进就好了,不该一开始就把痛苦的现实强加到她身上。

在悲伤之前,必须先为了塞妮丝还活着,也为了彼此终于再会而感到高兴才对。

「…………?」

塞妮丝歪了歪头。看到这个动作,我忍不住压住胸口。她忘了我。

没办法,就跟洛琪希那时一样。因为过了这么多年,我的外表已经改变。

虽然有点受到打击,不过这种事情到了以后就会成为有趣的回忆。

「夫人,这位是鲁迪乌斯少爷喔。少爷离家之后,已经过了将近十年。」

「……」

塞妮丝愣愣地看了看我,然后把视线移到莉莉雅身上。她的眼中照出莉莉雅的脸。

「……?」

接着,又侧了侧脑袋。莉莉雅瞪大双眼。

这状况不太对劲,很奇怪。

从先前开始,塞妮丝就面无表情。我原本以为是刚睡醒脑袋还昏昏沉沉,但是……难道不是那样?

而且她也没有开口说话,只有发出「嗯」「唔」等声音。

还有,刚刚那个动作。看起来很像是忘了莉莉雅是谁。

我也就算了,塞妮丝有可能连莉莉雅都忘了吗?

莉莉雅的外表确实有变老一些,但是并没有改变太多,发型和服装更是和以前一样。

「……啊唔……啊……」

稚拙的发音,呆滞的眼神,失去的语言,还有看到我们的反应。

「难道……夫人她……?」

莉莉雅好像也察觉到状况有异。

虽然我一边推测出接在「难道」后面的推测,同时在心里焦躁反驳。

不过还是和莉莉雅一起继续对塞妮丝搭话。

「……」

我们很快就得出结论。塞妮丝对我们的声音会有反应,却不会主动开口说话,也无法理解我们到底说了什么。

「鲁迪乌斯少爷……夫人她已经丧失一切。」

塞妮丝失去了一切。

记忆、知识、智慧。

所有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必要条件都失去了。

成了一个废人。

她忘了保罗。忘了莉莉雅,也忘了我。

完全不记得哪个人做了什么事情,发生何种遭遇,又有什么结果。

换句话说,她甚至对保罗的死也无法感到悲伤,无法和我一起分担。

自己被迫面对这种事实。

「啊…………」

让我的内心崩溃了。


★ ★ ★


后来,到底过了多少天呢?我已经搞不清楚正确的时间。

醒来,睡着。睡着,再醒来。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好几次。

睡着时,我梦到保罗死去的那瞬间。

保罗砍下九头龙的头,九头龙甩动颈子。保罗推我一把,让我得以躲开攻击。然后保罗继续行动,九头龙也继续行动,只有自己无法动弹。保罗把我踢了出去,于是九头龙的脑袋出现在我的面前……

梦到这里,我就会惊醒。再度确认一切并不是梦境之后,又躺回床上。

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
脑子里只剩下保罗的事情。

保罗他……绝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家伙。拈花惹草,又喜欢卖弄,对逆境一点抗压性都没有,还会用酒精来逃避现实。甚至到了决战之前,他也没说出身为人父者该说的话。

我想他一定是个不够格的父亲。

不过,我喜欢保罗。

只是这个喜欢和保罗对我的感情并不一样。

看在我眼里,保罗很类似「损友」。精神年龄是我比较大,但肉体年龄是保罗比较大。人生经验也是,和茧居在家里十几年的我相比,应该是保罗比较有经验。

但是,那些都无所谓,年龄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。

和保罗对话时,我会觉得这家伙和自己差不多。

我从来没能把他视为「父亲」。

或许也不太认为自己是那家伙的小孩。

然而保罗确实把我当成他自己的孩子。

面对精神其实是三十多岁人渣的小孩。

面对不管怎么看都显得言行诡异的我。

保罗还是没有逃避,一直把我视为家人。

作为父亲,他也有不完善的地方。然而,那家伙从未摆出不把我当成自家人的态度,也从来没有做出把我当成外人的行为。保罗始终把我视为儿子,一个拥有异常力量的「儿子」。他一直认真地面对我。

那家伙是个父亲,一直都是个父亲。

他以父亲的身分扛起大量非必要的责任,为了家人持续行动。

最后,还保护了我。把我视为儿子,以父亲的立场挺身而出。

赌命相救,仿佛这行为理所当然。

他也因此丧命。

这件事很奇怪。


明明我不是他的小孩,保罗却是我的父亲。


保罗有两个真正的小孩。不是我这种假货,而是他真正的孩子。

两个率直又可爱的女儿,没有像我这样,身体里其实装着来自其他世界的灵魂。

诺伦和爱夏。

要保护的话,对象应该是她们吧。

而且保罗还有两名妻子。

拼命寻找许多年,最后终于找到的塞妮丝。

还有在找到塞妮丝之前,一直支持着保罗的莉莉雅。

两个妻子,两个女儿。总共四个人。

保罗,你居然抛下这四个人离开,现在该怎么办?她们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?

……不过对保罗来说,或许我也一样。

两个妻子,两个女儿,还有一个儿子。

对他来说,可能每一个人都一样重要。

明明我并没有把那家伙当成父亲看待,那家伙却把我当成最重要的家人。

可恶,为什么,保罗?放过我吧……

你不是说过很多次吗?说会把我当成独立自主的个体,当成一个男人看待。

我自己经历过结婚,买房,照顾妹妹这些事情后,当然也会觉得自己独立自主了。

所以赶来帮忙,在迷宫里也有活跃表现,自认已经长大成人。你不是也那样看待我吗?所以最后才会叫我就算是死也要救出塞妮丝吧?

明明是那样,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保护这种已经独立自主的对象呢?

回去之后,我该对诺伦和爱夏说什么才好?

我该如何解释这个现状?

该怎么照顾变成那样的塞妮丝?

从今以后,又该怎么做才对?

告诉我啊,保罗。这些事情,本来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吧?

可恶,你为什么死了?可恶……

如果是我死了,后续只要丢给保罗烦恼就解决了。

如果两人都活着,就不会有任何人需要烦恼。

(啊……不行了……)

悲伤情绪上涌,眼泪不断落下。

生前……不,明明前世的我在父母亲过世时连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
明明那时候甚至连悲伤感都不曾出现。但是保罗死后,我却不由自主地落泪。

满心悲伤,还感到难以置信。不该离开的人却撒手而去。

保罗他确实是父亲,是我的父亲。尽管我完全没有把他当成父亲看待。

然而他就跟我前世的双亲一样……是我的父亲。


我想了又想。

哭了又哭。

最后感到好累。

(……什么都不想做。)

我就这样有气无力地躲在旅社的房间里。

明明知道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,却怎么样都提不起精神。

连离开房间的力气都没有。

我只是睡觉,醒来,坐起……换着姿势虚耗掉每一天。

途中,莉莉雅和艾莉娜丽洁有来看我。她们说了些什么,但是我听不懂。就像是突然改变成另一种语言,自己没办法理解。

不过就算能够理解,我大概也无法回答。

因为我无话可说。对于她们,我没有任何话能说出口。

如果……举例来说,如果我的剑术实力更强,能够一刀砍断九头龙的脑袋。那么,保罗是不是就不会死?由自己和保罗一起挥剑砍头,再和洛琪希一起使用魔术烧毁。

要是能那样进行,是不是可以更轻松地打倒九头龙?至少……如果我懂得使用斗气,如果我的速度能再快一点,是不是就可以不必靠保罗的保护,自己避开九头龙的攻击呢?

算了,正是因为我办不到,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。

毕竟我并不是没有努力过。

要不然换个角度假设……当时是不是就算要痛殴保罗也该暂时撤退会比较好?

先退出迷宫,冷静下来后再召开作战会议,是不是就会想到什么好办法?

不是那种不明确又惊险的战法,而是更好的方案。

只要过程有一点点改变,结果应该会更加不同。

然而一切都太晚了,保罗已经死了。

就像自己再也看不到前世双亲的遗容。

无论现在说什么,全都为时已晚了。